「干杯 / 乾杯」真的是巧合嗎?——從語言學角度辨析

筆者在社交媒體的討論中,注意到一種說法的出現:

「乾杯是日語,干杯是和製漢語,是日本先形成了『乾杯』作為祝酒詞,之後再傳回中國。」

當這一說法遭到質疑時,往往又會補充一個看似合理的疑問:中日兩邊在近代幾乎同時把「干杯/乾杯」用作祝酒口號,這是否只是巧合?

下文試圖從語言學的角度說明:這一現象與其說是 lexical borrowing(詞彙借入)或 accidental similarity(偶然相似),不如理解為一種在既定條件下高度可預期的 parallel development(並行演化)。換言之,所謂「巧合」本身,可能正是語言在相似約束下自然收斂的結果。

書寫系統與詞彙來源的區分

討論首先需要釐清一個在日常語言討論中經常被混用的區分:orthographic inheritance(書寫系統的繼承)並不等同於 lexical origin(詞彙起源)。

日語中的「乾杯(かんぱい)」屬於典型的 Sino-Japanese lexeme,其特徵包括:以漢字書寫、僅有 On-yomi(音讀)而無 Kun-yomi(訓讀),其讀音層主要可追溯至中古漢語。從 linguistics 的角度看,這樣的事實只能說明該詞的 phonological layer 來自漢語輸入,卻不足以支持詞彙是在日語中被創造,或其 pragmatic function 曾由日語反向影響漢語。

若僅依賴 On-yomi 來推斷詞源方向,則「革命」「文化」「哲學」「經濟」等大量音讀詞亦將面臨相同的解釋困境。這顯示,僅憑書寫與讀音形式,很難支撐「日本原創—再傳回」這一路徑。

構詞法與語義透明性

從構詞法與語義學的角度看,「干杯」本身是一個語義高度透明的構式:干/乾作為 causative 或 resultative 成分,表示「使之為空」,杯則指飲酒器具,其組合語義可直觀理解為 make the cup empty,使杯為空。

這種透明性意味著,該表達並不需要假設外來 borrowing 才能成立。事實上,在近代以前的漢語中,功能與結構相近的表達早已存在,如「飲盡此杯」「干一杯」「須得飲乾」等,尤其在明清白話文獻中,此類 exhortative drinking expressions 的使用頻率相當高。

從語言接觸研究的一般觀點來看,當一種語言已具備充分的 internal resources 來表達某一語義與語用功能時,lexical borrowing 通常並非最自然的解釋路徑。

歷史語用學層面的觀察

不少相關討論隱含了一個前提假設:古代可能早已有一個固定的祝酒口號,只是後來被不同語言採用。然而從 historical pragmatics 的角度來看,中日古代的飲酒語言都呈現出相似特徵:ritualized action 在交際中的地位高於 verbal formula,與飲酒相關的 speech 多以完整句或祝辭形式出現,而非短促、可齊聲呼喊的 exclamatory formula。

早期文獻中出現的「乾杯」,更接近 action-oriented expression,而非 discourse marker。這一點使得「某一方較早完成口號化」的假設缺乏必要的歷史支撐。

接觸誘發的語用再功能化

若將注意力從「詞從何來」轉向「功能如何形成」,問題便轉化為:為何在近代語境中,中日語言都逐漸需要一個 toast-initiating 的言語行為?

在語言學中,這一過程可置於 contact-induced pragmatic refunctionalization 的框架下理解。簡而言之,既有構式作為 pre-existing construction 長期存在;19 世紀以後,interactional ecology 因西式宴會文化、外交活動以及現代組織形態而發生變化;原有表達被重新分配為 ritualized speech act;並最終經由 pragmatic conventionalization 固定為 discourse-level exclamation。

在這一分析框架中,並不需要引入 lexical borrowing 作為前提。

為何不宜簡化為「偶然巧合」

在語言學中,accidental similarity 應是最後的解釋選項,其成立通常要求:

  • languages are unrelated(語言彼此無關)

  • structures are non-transparent(結構不透明)

  • 不存在 shared sociocultural trigger(共享的社會文化觸發因素)

而「干杯/乾杯」的情況恰恰相反:中日共享漢字書寫系統與漢語構詞體系,變化前具有相同的 semantic baseline,近代又同時接觸西方祝酒慣例,且最終結果在用法、語氣與限制上並非完全一致,呈現的是 functional convergence 而非 copying。在此條件組合下,parallel development是最符合 簡約性原則 的解釋。

反向檢驗與語言經濟

從語言經濟的角度看,語言變化往往遵循某種 least-effort principle。當構式已存在、語義已對齊,而新的交際需求突然出現時,「干杯/乾杯」被選中,與其說是巧合,不如說是一種預期之內的結果。反而是「若不用它,為何另造他詞」,才需要進一步的理論說明。

結論

將「干杯/乾杯」理解為「日語傳回中文」,在語言學分析中更接近一種 category error,即把 pragmatic conventionalization 誤認為 lexical borrowing。

一種更為穩健的理解是:在高度受約束的語言與社會條件下,中日語言分別完成了 parallel pragmatic refunctionalization。這一結果並非巧合,也不必訴諸單向傳播,而是語言在現代語境中自然演化的一種表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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